白旭县长盘算了一下时间，说：“天气了，这事不敢再耽搁，不怎样，先把人埋了…这样吧，咱们现在就走。”

绍平被换上了簇新的衣，显得整洁而净。衣是桂芳从汉祥那里找来的（玉兰那里没有像样的衣），都是喜生前穿用的，尽不很合，但是终归是新的——桂芳持要给绍平穿上新的衣——绍平脚上穿的鞋袜也是新的，那是玉兰在绍平参加担架队离开家崾岘以后没黑没明制来的。

栓停住手，站立在棺材旁边，脸上挂着泪——这是为绍平留下的泪，也是为儿双下的泪。

玉兰当时正在迷蒙之中，无法表示行还是不行，埋葬在宽坪的决定是汉祥来的。读者随后就会看到，这是一个很好的决定，如果让玉兰选择，

“石玉兰一直昏睡着，”坐在简陋木椅上的汉祥虚弱地说“我想，再咋也得让她看一儿…”

文香抚绍平的脸颊，泪像断线的珠一样扑簌簌落在他的上…现实世界坍塌了，在那个坍塌了的世界里，连她自己也不存在了，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依傍了。她把绣好的荷包放到绍平的手里…桂芳来搀扶女儿，她想劝一劝女儿，可是话刚一开就了哭声。文香愈发悲痛地恸哭起来，哭得失了声音，就像被枪杀了的鸽，剧烈地痉挛着，在地上。桂芳泪涟涟地抱住女儿，就像抱住死去了的人一样。

汉祥和白旭县长决定不再等玉兰，上通知全村的人到这里来举行绍平的安葬仪式，同时召开一个追悼会。人很快就都默默地赶来了，站在乡政府前面的空场上。

“玉兰，”汉祥说“我们想让绍平土，你是不是去看看他？你是不是去看看绍平？”

十几天以前，担架队就是从这里发到黄河对岸去的。

自从那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后，石玉兰始终没有离开她和绍平住的窑，汉祥派了两个女陪伴她。汉祥去的时候，玉兰满脸挂着幸福的笑容，倚靠在墙上，双迷迷茫茫，并没有意识到汉祥来了，更没意识到汉祥后还跟了白旭县长。

白旭去看望石玉兰。

装殓绍平的时候，本来瑟缩在母亲桂芳怀里的文香突然冲来，扑到绍平的遗上，不顾一切地哭起来，悲切而哀婉的哭声染了在场的所有人，人群中响起了唏嘘之声，起初是零星的，细微的，没多久，哭声便连成了一片。人们好像第一次把绍平的死与自己的悲哀联系起来，第一次把他汇同到喜和双他们中间去…他们会到的是整个群的悲哀。

石玉兰笑嘻嘻的，对汉祥的话仍然没有反应。她那两只现了老年斑的手好像要摸索什么东西，在炕席上盲目地划拉着，一个女把扫炕笤帚放到那里，她就拿起来，抱在前，就像抱着宝贝儿一样，充满了母的笑意。那是她一个人独享的笑意，她无意与别人分享她的幸福。汉祥回和白旭县长换了一下目光。白旭县长会意地，两个人无声地退来。

或许因为绍平留给人的最后印象太烈了——激烈的叙说，激烈的求生渴望，激烈的对妈妈的情——相比较而言，他此刻安静得就像熟睡过去的婴儿，青的面颊上有一让人肃然起敬的安详气息。他那线条优的双微微闭着，就像生前沉浸在某好事之中一样，不说话，尽可能用心去验那事的甜和神秘。他一略带卷曲的发已经被梳理，看上去不很自然，而且，发里还着黄河的泥沙，但是它能够让人回忆起他活着的时候，白皙面庞上的满乌发所显示的贵气质，让人回忆起他凝神看着你时的神情——他那幽的睛中蕴涵着的光亮，纯洁得犹如一泓清泉，他总是在探询，总是无法寻找到答案，在他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忧郁，多了几分迟疑。现在，他不再看了。他静静地躺在门板上，回到了自己的内心，在那里看他看不明白的东西，他可以显示惊讶，显示恐惧，显示期望，显示憧憬，显示情。

“他兰婶，”汉祥曾经问玉兰“把绍平埋在宽坪，你看怎么样？”

关键是安抚死者家属…要召开追悼会，要为牺牲了的后生召开追悼会…你刚才说，石绍平还没有埋？”

栓和另外几个人把绍平的尸抬放到棺材里，让他躺得舒适一些以后，把棺材旁边的棺盖抬起来，轰然有声地盖上，一枚一枚地钉上五寸长钉。

栓无声地执行着汉祥下达的命令。这几天，绍平的遗一直停放在乡政府的一个空窑里，那里的温度低一些。栓和另外一些人把遗抬来停放在院门前面的空场上，遗看上去和三天前没有多么大的变化。栓手里拿着一卷用来为死者垫的黄表纸，准备为绍平装殓。这个疾恶如仇的汉脸上凝固着肃穆的神情，仍旧沉浸在失去双的大悲哀之中，而这悲哀与目前正在的事情正在发生某关联。就好像在和什么人赌气一样，他什么也不说，默默地着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