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别萍踪无定，

谨将泪三升酬知己。

这一夜的时间，维嘉先生，纵我不向你说，你也知是如何地难过。一夜过了，第二天清早我着泪将行李打好，向众辞一辞行，于是就走H城，在郊外寻一棵树底下坐一忽儿。我决定暂时不离开H城，一定要暗地打听玉梅的消息：倘若她的病好了，则我可以放心离开H城；倘若她真有不幸，则我也可以到她的墓地痛哭一番，以报答她生前我的情意。于是我找了一座破庙，为临时的驻足地。到晚上我略改一改装，走向瑞福祥附近，看看动静，打听玉梅的消息。维嘉先生！谁知玉梅就在此时死了！棺材刚从大门抬去，念经的士也请到了，刘家甚为忙碌。我本跑将去，抱着玉梅的尸痛哭一番，但是，这件事情刘家能允许么？社会能答应么？唉！我只有哭，我只有回到破庙里独自一个人哭！

吁嗟乎！玉梅妹！

江河有尽恨无底。

你今死，

第三日，我打听得玉梅埋在什么地方。日里我在野外采集了许多草，将它们成了一个圈；晚上将圈拿在手里，一个人孤悄悄地走向玉梅棺墓安置的地方来。明月已经升得很了，它的柔光似觉故意照着伤心人抚着新坟哭。维嘉先生！我这一次的痛哭，与我从前在父母坟前的痛哭，对象虽然不一样，而悲哀的程度，则是一样的啊！我哭着哭着，不觉成了一首哀歌——这一首哀歌一直到现在，每当晨月夕，孤寂无聊的时候，我还不断地歌着：

为何死？

遂把温情将我许。

吁嗟乎！玉梅妹！

吁嗟乎！玉梅妹！

月照新坟倍惨凄！

自伤世痛哭你！

今年黄开兮聊死去。

他年何时来哭你？

为何死？

玉梅妹啊！倘若我能到你的床沿，看一看你的病状，握一握你那病而瘦削的手，吻一吻你那病而颤动的，并且向你大哭一场，然后才离开你，才离开此地，则我的憾恨也许可以减少万分之一！但是，我现在离开你，连你的面都不能一见，何况接吻，握手，大哭…唉！玉梅妹啊！你为着我病，我的心也为你碎了，我的也为你断了！倘若所谓间世界是有的，我大约也是不能长久于人世，到九泉下我俩才填一填今生的恨壑罢！

你今死，

儿允许我？玉梅何得至于病？我何得至于飘？我又何得活活看着自己的人走死路，而不能救呢？喂！你这鬼，你这残忍的东西，你这世界上一切黑暗的造成者啊！…

我走了倒无甚要，但是玉梅的病将如何呢？我要走的消息，她晓得了么？倘若她晓得，又是如何地伤心，怕不又增加了病势？我俩的关系就如此了结了么？

前年秋风起兮我来时，

为何死？

妆阁沉你是一淑女。

鸳鸯有意成双飞，

我将八元钱拿在手里，仔细地呆看了一忽，似乎要看它的力到底在什么地方藏着。本把它摔去不要了，可是逐客令既下，势不得不走；走而无路费，又要不知将受若何的蹂躏和痛苦；没法，只得着泪将它放在袋里，为到W埠的路费。

谨将草几朵供灵前。

只因柔意怜穷途，

风雨无情故折翼。

你今死，

天涯飘泊我是一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