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，在问到别的人时，都是一些家常话，惟独在问到柳如是时，却是这样说的：如是自迁吏内衙之后，想亦与家中一同居。只不知新居园中池，亦颇似思霞馆前之清澈可鉴否？

仿佛碰在一堵冰冷的厚墙上似的，钱孙绝望的神，不说话了。然而，他刚刚沮丧地低下去，突然又激动起来，竟踉跄着离开椅“噗通”一下跪倒在地上。

钱谦益的信不太长，内容也基本上就是钱孙刚才说的那些，只是稍为详细，譬如说到他那个礼侍郎的官职只是虚衔，实际是担任修纂《明史》的副总裁；又譬如说到目前已经有了自己的房，用不着再同别人搭伙，生活起居算是正常了些，如此等等。此外，信中还问到家中各人的情形，其中自然少不了柳如是。

然而，这心情也只是一会儿，因为接下来她就意识到：曾经不知多少次考虑过的两选择，又摆到了面前——这就是要么像钱孙所劝告的那样，立即把郑生打发走，从此断绝来往。这一下还来得及。但这就等于重新回到过去那半死不活的日中去，在无聊和孤独中打发后半生的暗淡岁月。要么就是不顾一切，继续维持同郑生的关系，并且想方设法地同对手周旋，即使最终免不了事败死，也算活了个轰轰烈烈，没有委屈自己。不过话又说回来，这前一选择，如果愿意采取的话，她早就会去，也用不着钱孙来报信了。事实上，起码到目前为止，她仍旧决定持后一。而这，却是不能让钱孙知的，哪怕他对自己并无恶意也罢。于是，为了稳住对方，她故作轻松地摇着，说：“啊哈，这么说，你还真孝顺我了？可是，告诉你，没有这事，就是没有！”

“你自己偷着来的？我不信。我又没有给你什么好，你为何这等向着我？

“这个——我不！孩儿只是想着要这么，因此就这么。若是不这么，孩儿心里就不得舒坦！就是这样！”

“柳太太，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！”他大声地，用带哭的声音说“父亲就要回来了。你再不同那人断绝来往，到时可怎么办哪？”

看见钱孙说话时涨红了脸，一副固执任的样，柳如是眨了眨睛，没有再说话。的确，这些年来，尽正院那边的人全都把她看作是中钉、中刺，惟独钱孙对她一直比较友善。从他今天偷偷跑来报信，以及刚才的真诚态度来看，似乎没有理由怀疑他确实于好意。这使柳如是有动，甚至有惭愧。

“那、那么，信呢？”柳如是追问，觉得自己的声音有发抖，而且不知怎么一来，咙变得又又涩。

“姓郑的？这世上姓郑的多着呢！平日我倒是认识几个，不过你是说的谁呢？”

“不是他们派孩儿来，是孩儿自己偷着来的。”钱孙急忙表白。

“父亲在信中也问到柳太太。可是他们说，了那事，这信就不必再让柳太太知。今日，是孩儿把它带来了！”钱孙说着，揩去到颊上来的泪，然后抖抖索索地从袖里把信掏了来。

说着，站了起来。

柳如是脆来个压儿不认账，这显然同样乎钱孙的意料。何况，他本来就缺乏应变周旋的本领。因此一时问，只见他那张血气不足的脸红了又白，白了又红，呆在那里声不得。不过，片刻之后，他仍旧抬起睛，诚恳地持说：“柳太太别说不知。柳太太自然是知的。要不然，为何下不只家里的人，而且满街的人都在说这件事呢！”

钱孙，苦恼已极地说：“父亲前两日托人从京中捎来家信，说他虽然已经得授礼右堂之职，惟是他年事已，不惯京中的起居饮，更兼思家心切，已决意上疏告老，一待朝廷恩准，便要袱被南归了！”

这几句话，在别人看来也许会觉得过于空泛，甚至奇

柳如是冷笑一声：“满街的人都说，你就相信啦？我说我不知，你怎么就不相信？”

再说了，我不是正被满街的人骂着吗？难你就不怕被我牵连，就不怕挨骂？”

的！”

钱孙所说的“他们”自然就是指以陈夫人为首的正院那些人，不过柳如是已经没有心思计较了。她忙不迭把信接过、展开，低看起来。

柳如是本来已经迈开脚步，听了这话，疑疑惑惑地站住了。突然，她心中猛然一震，迅速转过来：“你说什么？老爷他、他要回来了？”

不过，转动了一下珠之后，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态度：“哈哈，原来他们打算过来捉！好嘛，那就让他们来捉好了！只不过，既然如此，怎么还派你来给我报信？”

“不是孩儿不信，孩儿也一心指望没有这件事！可是家里的人都一咬定说有，而且，而且还商议好了，今夜就要过来捉、捉、捉。要是没捉到，最好；可是万一捉到了，那、那…”一直到钱孙说这话之前，柳如是都是对方说一句，她就抢白一句，这固然是因为心中窝火，同时，也是想刺激对方说更多消息来。现在忽然听说正院那边今晚就要动手，她心中也为之一懔，立即想起还赖在被窝里尚未起床的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