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不以为然的神气，朱文自然看得来，但不愿追问一句，他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，邵哲应该知无不言。要问了他才说，那就不够意思了。

当然，邵哲是会原谅他的，理由就在他所表现的态度。是真诚的，近乎幼稚的…如果他在游侠之中，是有有脸的人，他就不会如此，既然如此，证明他是个新的小兄弟，则惊诧亦不足为怪。

“爹！”青在一旁又说了“你也要谢谢我。”

“别跟朱叔叔噜嗦！”

“石风不知我，我倒知石风。这话前不必去说它，总之你我叙起来，都是有渊源的。仓公的事，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，我必效力！”

“现在还不要。但要早治，回我给你写一个方下来。照方服用，百日以后，可以痊愈。”

听他这样表示，邵家父女俩好不兴，唤来两名婢仆，烹煮黍，忙作一团。朱文好久未曾领略这样闹温的气氛了，因而益有恋恋不忍遽去之意。

因此，他不能非常认真地看邵哲的脸。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，可是他无法顾到这一层了。

这样作为此中的后辈的朱文，立刻便肃然起敬“邵公！”他再一个顿首致礼“后生新，全仗前辈指教。”

倒不是从邵哲脸上看了什么，是朱文凭自己经验判断，邵哲没有胡说的理！果真胡说，他不是跟别人开玩笑，告到当官大举搜查，怕不踏平了他的瓜田！那不是他自己开自己的玩笑吗？

当时最重师友之间的忠义。邵哲自然尊重朱文对淳于意的态度，所以只惋惜地说：“我亦不过尽其在我。既然仓公本意如此，并且过去也有机会可以脱罪而不愿走这条路，那么，我的话自然是嫌多余了。”

“自己人不必说客气话。”邵哲喝了酒，沉了一会，忽然双目一睁，视着朱文问：“你可曾想过？令师一狱，便完全要听别人的摆布了！”

青虽然聪明，对于这些情形，到底还不明白，只觉得谈得很闹地，忽然一下都不说话了，令人奇怪，于是开要问，刚喊得一声“朱叔叔”随即为她父亲所喝阻：

“谢之至，真是谢之至！”

“不瞒邵公说，我未曾打算走廷尉的路。”

邵哲皱着眉，抓抓这个，摸摸那个，手足无措似的，与他一直所表现来的那什么事都不在乎的劲儿，大为不称。这就可以知，他虽不言，心中正在苦思。因此，朱文非常动，觉得世间真有所谓“急人之急”这回事，就是他此刻的心境了。

“对，多亏你把朱家叔叔留下来。该谢，该谢！”说着拈了一块极大的脯，在青嘴里。

“嗯！”邵哲漫声回答，没有再作任何表示。

青：“行。”

“不敢当。”邵哲以从容表示他的分。“我们就事论事，刚才我所提议的办法如何？”

等斟上酒来，朱文想起他的病，便正相劝：“邵公，尊恙名为‘颠跛’，起于贪凉，风寒骨。喜酒的人，醉后汗，随意睡在风里，沉沉不醒，最易致此疾。”

因此他决定把他师父的官司，原原本本说与邵哲听，但这些悲惨的经历，他却不愿让天真无邪、看得世间一切无不善良的青听见，所以看着她说：“我请你办件事，行不行？”

朱文大为失望，而且还稍有些不服气；但亦不便多说什么，沉着地听他再说下去。

这一大篇讲完，颇费一些工夫。邵哲只是静静听着，等朱文讲完，他才说：“原来你我都不是外人！”

邵哲终于说话了，却只是重复着的一个字：“难！难！”

“喔！”朱文颇意外“请教！”

这个疑问一下不易想通，反正邵哲的话，必有诚意，那是可以很明显地看来的。既然如此，前便只有先称了谢再说。

“一不错！”邵哲拍着说“你就像亲见及我醉态。”

“我老实告诉你！”邵哲坐近朱文，指一指地下，低声说：“这下面便是一个地窖。已经有三个人在里面，总在两三天以内，便可脱远去。令师要不要也到这下面来躲一躲？”

“多承关顾，不但是我，家师知了也一定激，只是——”朱文想了想，决定以率直报答：“家师的情，异常耿直，邵公的意，只得心领。”

于是他伏一拜：“多谢邵公关。我‘混’的日浅，请邵公多赐教导！”

朱文愣住了，不想无意间有此奇遇。而邵哲却又言词闪烁，神秘难测，到底是怎么回事呢？

“嗯！”青稍微有些不愿意，但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“我替你看住。你可快来！”

“不过，天下事也难说得很。”邵哲茫然的光，这时才收拢来投注在朱文脸上“老弟，我们虽然一见如故，但究竟不过初见。彼此的情形，自不能在一席倾谈中，完全了解。令师的事，你自然思熟虑过的

朱文听他的话，第一个觉，以为他在故作惊人地开玩笑。这样一个连自己的起居都照顾不周全的酒糊涂，会是敢于“藏匿亡命”的人吗？”

“我想请你替我看住我的。我上还有东西，别叫人偷走了。”

因此，邵哲对朱文是充分了解的，他换了称呼，叫他：“老弟！我的办法不谈了！你就只当我未说这话，不必放在心里。且谈你现在所走的路，我先问你一句话，你知廷尉是怎样一个人吗？”

“朱老弟！”邵哲改了称呼“你从令师几年了？”

不提师父还好，一提起来，朱文停杯不饮，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暗的颜。

朱文也笑了，觉得这父女俩，实在有趣，只此一念，便不由得答：“既如此，我就厚颜叨扰了。”

这黯然不的神情，立即引起了邵哲的关切，但苦于不知从何问起？那就唯有陪着他一起沉默了。

因此，他对邵哲在他叙述往事时所表现的那不动声的态度，以及在他说完以后，他所透的那神秘莫测的态度，都有所意会了！邵哲是一个隐名的游侠，他的作用和势力，也许比一般人所知的大游侠还要大。

这话使得朱文很不安，既不能解释，唯有默然——而这默然，任何人都看得来，是有苦难言的表示。

朱文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，怔怔地望着他，无从置答。

“好，我跟你爹爹说完了话就来。”

这一下，朱文才发觉他替邵家父女带来了不愉快的情绪，一方面到抱歉，一方面又觉得邵哲的关切之情可。多少天来的奔波，心也积下许多抑郁，如果有一个合意的朋友，可以倾吐心事，未始不是一快。而且自己对师父的官司，大包大揽地拍了脯，其实颇有惶惑之，无法解决，也许旁观者清，真不妨听听邵哲的意见。

于是等青一走，朱文把淳于意被祸的经过，尽自己所知，都说了给邵哲听。当然孔石风如何自愿相助，周森如何慷慨好义，也都附带叙述在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