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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临下的压迫感逼着客人点菜的现象,所谓waiter(直译过来就是‘等候的人’),要的就是耐心,不能造成一种急不可待去地掏人家钱包的不良印象:“您看咱们要点儿什么,”赵博士显然已经入乡随俗,她拿起桌上的茶单,托给陆爸爸。
“您来,您来,”这位永远半抿着薄薄嘴唇的父亲双手推诿着,目光却望着远航的妈妈。
赵老师朝二老笑笑,打开那匣精致的革面本指了指,随即转向几位客人:“她们这儿有‘滇红’,可能还不错。”
显然,陆妈妈对这种在抗日战争连天炮火中研制成功的茶品既无研究、也提不起丝毫兴趣;她沉默了一阵,自顾自地点点头:“您…您二位大学者都挺忙的,我们也就不多耽误时间了,”其实,作为家属,她当然明白,这个世界上,能比知识分子更闲在的职业恐怕不多,元朝时所谓“九儒十丐”的说法,大概就是按照操劳程度排序的,否则,也不至于生出那许多花花肠子来:“魏老师对小航一直挺帮助的,孩子一个人在这边,我们都挺感激您的,”陆妈妈的这番表白倒不像是纯粹的客套或者欲擒故纵:“后来的事儿…”从西安到北京,陆妈妈似乎还是没想清,该如何面对这始终不愿相信一切:“事情既然已经出了,我们就希望到此为止,以后别再…”她终于抬起头:“其实我们也不是那种不开明的父母…”大概是顾及到了一旁的赵冉,远航妈妈没有再继续她那“不介意未来的女婿有过婚史,但决不给别人‘做小’”的“经典论调”:“可是,您看,您也有家,咱们…”
魏一诚手中蓝白相间的烟盒被不断翻动着,如今,中国男人连消费尼古丁的本领也退化了“中南海”这类焦油含量微乎其微的清型卷烟拿到一百年前大概只配用作薰香;随着文明的进展,只得用眼花缭乱的形式来冒充日益匮乏的内容。
这间看似古朴的茶楼也一样,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韵味,更像是个纸扎的明器,为粉碎性骨折的中国文化挤出几滴鳄鱼眼泪。端上来的饮具更是可笑,看来,不管客人点的是什么茶品,人家都以不变对万变,全用整套的功夫茶具伺候;其实,这种全发酵型的滇红通常只需沸水和玻璃杯即可,经不起紫砂壶里一冲二泡般的反复折腾。
见状,赵冉冲看样子准备过来大展拳脚的所谓茶艺师摆摆手,示意恋恋不舍的她可以继续和身旁那位满脸春光的小伙子打牌、调笑,毕竟,这桌客人实在没有雅兴来领教那套程序化的治器、温壶、投茶、闻香…
“我,”魏一诚终于开口了,出身下层的他向来习惯先必恭必敬地听完别人的观点,以便知己知彼、后发制人:“感觉很惭愧,”手中本不停摆弄的烟盒不知去了那里,儿戏般消失无迹:“…您,”他停顿了一下,大概正在搜肠挂肚地排查着该如何称呼远航的父母,人家显然没到“叔叔、阿姨”那个资历,叫“大哥、大姐”又无异于自讨没趣;研究表明,当彼此之间处在某种进退维谷的尴尬关系中时,谈话者倾向于避免提及称谓,而直接使用人称代词,这就是社会语言学当中著名的“规避原则”;魏研究员显然不是那种死钻故纸堆的书呆子,很懂得活学活用:“您别怪远航,这事儿完全是我的责任,”在各种文艺作品中,常常能见到那些面对敌人屠刀的革命先烈在刑场上如何大义凛然、从容不迫;其实,就算是十恶不赦的暴徒、人渣,真到那个份儿上,恐怕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,反正横竖是一死,倒不如喊两句口号之类的名人名言,权当壮胆儿了。